“曾伴浮云归晚翠，犹陪落日泛秋声。世间无限丹青手，一片伤心画不成。”
这首题为《金陵晚望》的诗，作者是晚唐诗人高蟾。他出身寒门，性情倜傥，重气节，自幼苦读，期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。然而十年科考蹉跎，难免自怨自艾。其流传至今的诗作，多与落第不第的感伤有关。唐僖宗咸通三年，高蟾终于进士及第，历经僖宗、昭宗两朝，目睹了无数政局动荡。他的诗歌，除了哀叹自身不遇，也常感慨世道变迁，成为大唐陨落的见证者之一。
一、错置龙椅的神童
公元862年，十二岁的普王李俨（后改名李儇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与皇位产生联系。他爱好骑射、剑术、法算、音乐、围棋，甚至樗蒲（古代赌博游戏），且样样精通，可谓多才多艺的神童少年，唯独对政治韬略毫无兴趣。咸通十四年，折腾够了的唐懿宗突然病危，掌握禁军的宦官刘行深、韩文约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这位只知玩耍的少年身上。他们利用掌控宫禁的便利，拥立懿宗第五子李俨为太子，并在懿宗驾崩后即位，是为唐僖宗。
唐僖宗并非第一个被宦官拥立的皇帝，此前已有六七位，但如此年幼登基，他是第一个。十二岁的游戏少年，突然坐上了龙椅，处理政务的能力自然没有，顽劣的本性也难以改变。即便贵为天子，他所热衷的不过是成为马球冠军。这也正中了刘行深、韩文约的下怀，他们希望新帝一直处于掌控之中，任其摆布。然而，两人的满心期待很快化为惊愕。这位少年天子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，在给他们加封公爵后，转而将自己身边担任小马坊使的宦官田令孜提拔为枢密使。此人，注定将载入史册。
二、宦官：一个“有前途”的职业
在讲述田令孜之前，有必要回顾唐朝宦官势力的崛起。唐玄宗李隆基在唐隆之变及诛灭太平公主集团中，宦官高力士因刺探情报有功，成为玄宗心腹。玄宗委派宦官出任监军，监督将领，宦官势力自此滋长。安史之乱后，皇权削弱，新皇帝对朝臣心存防范，更依赖自幼相伴的宦官。肃宗、代宗时期的李辅国、程元振，文宗、武宗时期的仇士良等，都是其中的“佼佼者”。宦官不仅要与朝臣斗，与藩镇周旋，内部竞争也异常残酷。他们拼命伺候主子，期盼主子有朝一日登基，自己随之掌权。
田令孜便是如此。作为普王李俨身边的贴身宦官，他使出浑身解数让李俨开心，生活上无微不至，逐渐成为李俨最亲近之人，被唤作“阿父”。李俨即位后，立即让田令孜成为宦官中最有权势者之一。次年，田令孜又升任神策军中尉，执掌禁军兵权，逐渐将刘行深、韩文约排挤出去。僖宗将政务悉数委于田令孜，田令孜也毫不客气，大小事务皆不汇报。唐后期形成的皇帝、宰相、翰林、宦官共同议事的机制形同虚设，宦官取得了朝政的决定权。田令孜甚至每次见僖宗，都备好两份果品，与皇帝对坐而食，在他眼中，僖宗只是个需要哄弄的孩子。
三、落第秀才与贩盐豪杰
公元876年，在科场奋斗十年的高蟾，以一首《上高侍郎》获得推荐，终于进士及第。诗云：“天上碧桃和露种，日边红杏倚云栽。芙蓉生在秋江上，不向东风怨未开。”
而在他中进士的前一年，一个名叫黄巢的年轻人放弃了科举，选择了风险极高的道路——造反。他追随早一年在濮阳起事的王仙芝。当时，盐是朝廷重要财源，官盐价高，百姓淡食。黄巢家族世代贩运私盐，让百姓吃上廉价盐，自然获得好感。黄巢本人精于骑射，任侠仗义，颇有豪杰之风，加之家族群众基础好，许多人慕名来投，队伍很快发展到数千人。
能打仗的黄巢出名了，会写诗的黄巢也出了名。相传他五岁便作《题菊花》：“飒飒西风满院栽，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，报与桃花一处开。”诗人林宽后来感慨：“莫言马上得天下，自古英雄皆解诗。”同样是作诗，考中的高蟾乖乖去做官，考不中的黄巢毅然转行做了“老板”。可见，考试不仅改变个人命运，有时更影响国运。
四、未能合力的藩镇与王仙芝之败
黄巢起兵后不久，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使，征讨王仙芝、黄巢，并令周围五节度使合围。起初，宋威在沂州城下击败王仙芝，却谎报王仙芝已死，解散征讨部队。三日后，王仙芝复起攻城略地的消息传来，朝廷只得再次下诏集结，引起将士不满。两年后，王仙芝有意投降，派部下向招讨副都监杨复光请降，却遭宋威半路截杀，导致起义军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。唐廷错过了招抚良机。
而各地节度使多出于自身利益观望，客观上纵容了义军壮大。只有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认真贯彻朝廷旨意，全力抵抗，解了宋州之围，保证了运河安全，使江淮财赋得以输往长安。乾符五年，王仙芝兵败被杀，其残部与黄巢汇合，渡江南下，一路未遇强力抵抗，直至攻陷广州。沿途节度使或逃或避，未组织像样抵抗。后因部队多为北方人，不耐岭南暑湿，瘟疫流行，减员甚众，黄巢不得已决定北伐。
他们自桂州编筏，沿湘江北上，连克衡、永、潭等州，江陵不战自乱。但当黄巢进军襄阳时，因轻敌在荆门遭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伏击，损失惨重。然而刘巨容并未乘胜追击，反而对部下说：“国家常负人，危难时吝惜赏赐，事平则加罪，不如留贼以为富贵之资。”于是纵敌而去。刘巨容所言非虚，朝廷在平定裘甫、庞勋之乱后，确有“卸磨杀驴”之举，寒了将士之心，如今终食恶果。
五、只会吵架的宰相
面对黄巢起义，朝廷本可尝试招抚，却因朝臣内部分歧，演变成唐朝罕见的宰相互骂闹剧。唐朝自安史之乱后能延续百余年，除却几代君主的努力，也离不开李泌、郭子仪、裴度、李德裕等文武大臣的苦撑。但到僖宗时，朝堂已无统摄全局的重臣，宰相们互相掣肘。当黄巢占据岭南、上表求任天平节度使时，宰相郑畋建议招抚，而另一宰相卢携为让亲信高骈立功，力主征讨。二人争执不休，竟至互相谩骂，卢携怒而拂袖，墨染袍服。最终两人均被罢相，朝政决策陷入混乱。
六、按兵不动的将领
招抚不成，唯有征讨。黄巢自广州北上后，朝廷任命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前往征剿。王铎到任后虽有整顿，却犯下大错：任命无能者为副都统守潭州。结果潭州一日即被黄巢攻破，江陵门户洞开，王铎因渎职被免。接任者正是卢携力荐的高骈。高骈此前平定安南表现突出，被寄予厚望。但在与黄巢作战中，他嫉恨昭义、感化等军立功，请朝廷将其遣返，削弱了自身力量。信州之战，黄巢假意投降，击杀高骈大将张璘。此役后，高骈转攻为守，按兵不动，哪怕黄巢渡过淮河北上中原，也未追击。从此，黄巢再无强劲阻截，一路攻向洛阳。
为减少阻力，黄巢发布文告，警告各镇“各宜守垒，勿犯吾锋”。此招果然奏效，许多藩镇作壁上观。东都留守刘允章率文武百官开城投降。广明元年（880年）冬，黄巢不战而入东都洛阳。
七、天险潼关的陷落
“峰峦如聚，波涛如怒，山河表里潼关路。”潼关作为关中门户，素有“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”之誉。安史之乱时，哥舒翰若不出关野战，安禄山难以攻克。此时潼关一旦失守，长安便无险可守。
而此时的朝廷，既无可战之兵，也无可用之将。不到二十岁的唐僖宗吓得只有哭泣，田令孜建议派神策军弓弩手镇守。此时，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奏报：“臣收军退保潼关……将士屡经战斗，久乏资储，州县残破，人烟殆绝……恐一旦溃去。乞早遣资粮及援军！”事态表明，即便黄巢不来，若无粮草援军，守军自会溃散。
僖宗慌忙任命将领，率二千八百神策军弩手赴前线。然而神策军多由长安富家子弟通过贿赂挂名，实际并未受过训练。出发前，家长害怕子弟送死，出钱雇市井之徒顶替，几乎毫无战斗力。结果，潼关一日即告攻破，关楼被焚，守将逃亡。黄巢大军长驱直入，直逼长安。
八、幸蜀与“大齐”的建立
黄巢兵临渭南，长安朝夕不保。田令孜率五百神策军，护卫着僖宗、四王及少数妃嫔，悄悄从金光门逃出。宰相、百官皆未得通知，长安城顿时大乱。黄巢先头部队很快接管长安，黄巢本人在隆重的仪式中自灞上进入长安。他还发布了极具迷惑性的安民告示：“黄王起兵，本为百姓，非如李氏不爱汝曹，汝曹但安居无恐。”给自己树立“解放者”形象。
可惜好景不长，黄巢军很快在城中大肆抢掠，屠杀官员百姓，尤其对李唐宗室几乎赶尽杀绝，其伪装迅速破碎。不久，黄巢在含元殿举行登基大典，国号“大齐”，改元“金统”。当时全国约四十余藩镇，有十八个倒向黄巢，占比近半。
唐僖宗则一路仓皇奔逃，先至汉中，后到成都，成为继玄宗之后第二位避难蜀地的皇帝。有诗人作诗讽刺：“马嵬烟柳正依依，重见鸾舆幸蜀归。泉下阿蛮应有语，这回休更怨杨妃。”
九、反攻与军阀混战
公元881年，在奔蜀途中，僖宗做对了一件事：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，并赋予其“便宜从事”之权，可自主任命官员。郑畋在凤翔传檄天下，得到诸多藩镇响应。882年，王铎传令四方，号召支援关中。沙陀首领李克用看到机会，不再甘于漠北，积极南下，获封河东节度使。其他藩镇也各怀心思出兵，他们不再听从朝廷号令，只为自身争夺利益。同时，许多节度使的牙将开始反叛，袭击主帅，取而代之，这种以下克上的现象蔚然成风。据统计，僖宗一朝有二十八个藩镇在动乱中更换主帅。黄巢起义打破了百年来藩镇割据的脆弱平衡，转而进入混战时代。
十、黄巢的败亡
黄巢得知郑畋在凤翔集结，派兵进攻，结果在龙尾陂遭伏击，大败，损失二万余人。郑畋趁机进逼长安，黄巢主动退出，驻军灞上。然而，进入长安的唐军纪律涣散，烧杀抢掠，黄巢趁机回军，自各门攻入，唐军溃败。第一回合，双方互有胜负。
第二回合，朝廷引入了生力军李克用。882年，在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联络下，李克用率沙陀骑兵南下。883年，李克用与黄巢大战于梁田陂，黄巢军大败。随后在零口、渭桥等役中，李克用连战连捷。黄巢率十五万大军连夜出蓝田，入商山，逃亡蔡州，并裹挟节度使秦宗权，开始新的流窜。
黄巢东进，在陈州遭到刺史赵犨兄弟的顽强抵抗。黄巢大怒，竟围攻陈州近三百天，耽误了转移时间，导致各路唐军尾随而至。884年，黄巢在李克用等部的连续追击下，连遭败绩，退至山东。最终，在狼虎谷被围，被其外甥林言所杀（一说自杀），起义彻底失败。
十一、僖宗末路与秦宗权之祸
黄巢虽死，其部将秦宗权的势力却极度膨胀。此人残暴更胜黄巢，派将领四出攻掠，所过之地，焚杀殆尽，以致千里无烟。为解决军粮，竟将尸体用盐腌渍充作军粮（史载“车载盐尸以从”）。有传言黄巢围陈州时也曾以人肉为粮，但缺乏确证，仅作传说。面对秦宗权这样的恶魔，僖宗宁愿待在成都。然而，长安终究要回。
公元885年，僖宗回到长安。此时朝廷能控制的地区仅剩数十州，财政困窘。田令孜欲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手中夺取盐利，引发冲突。王重荣联合李克用进逼长安，田令孜再次挟持僖宗逃往凤翔，次年又劫持至宝鸡，再次抛弃百官。火上浇油的是，邠宁节度使朱玫见僖宗难追，竟另立襄王李煴为帝，自己专权。但朱玫不得人心，很快遭各方反对，李煴被王重荣所杀。888年，僖宗再次回到长安，不久即病逝，其弟吉王李保即位，改名李敏，又改名李晔，是为唐昭宗。
十二、南衙北司之争与朱温得利
唐昭宗即位时二十二岁，颇有振作之心。他募兵十万，试图削藩，同时讨伐西川王建和河东李克用，并打击宦官势力，期望依靠宰相重振皇权。然而，这一切在藩镇割据的现实中徒劳无功。昭宗政令不出长安，藩镇动辄兵临城下，逼迫皇帝诛杀宰相。昭宗朝二十五位宰相，近半死于藩镇之手。
朝廷内部，以宰相为首的“南衙”与以宦官为首的“北司”斗争不休。北司掌握神策军兵权与部分财权，势力庞大。南衙虽处劣势，仍不断挑战。最后，宰相崔胤为诛宦官，不惜引狼入室，召宣武节度使朱温入关。朱温率兵进京，宦官韩全诲等劫持昭宗逃往凤翔，投靠节度使李茂贞。朱温围困凤翔近一年，903年，李茂贞被迫交出昭宗及全部宦官。
返回长安后，崔胤在朱温支持下，尽诛宦官八百余人，废除神策军，彻底铲除了宦官势力。然而，胜利者却是朱温。他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掌控朝政。不久，朱温不满于摆布皇帝，欲取而代之。904年，他先杀崔胤，继而逼迫昭宗迁都洛阳。数月后，昭宗在洛阳被朱温部下弑杀。朱温立辉王李柷为帝，是为唐哀帝。
公元907年，哀帝“禅位”于朱温，朱温称帝，建国号梁。历时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，正式宣告灭亡。
尾声：大唐的背影
从公元618年李渊建国，到907年灭亡，大唐共历二十一帝。其间涌现出太宗李世民、玄宗李隆基、宪宗李纯等开一代风气的雄主，也有高宗李治、武则天、宣宗李忱等守成有为的帝王。他们共同缔造了中国历史上寿命第三长、也是最自信强盛的朝代之一。大唐开放包容，风华绝代，唐人的气度感染了世界。至今，在海外许多地方，仍将中国相关的事物称为“唐”，故土称“唐山”，华人称“唐人”。侨居世界的华人世代相传：我们的祖先，来自“唐山”。
而那首“一片伤心画不成”的诗，连同高蟾、黄巢、唐僖宗、田令孜、朱温等人的故事，都已成为这个辉煌王朝最后谢幕时，一幅无法被丹青描绘的、复杂而悲伤的历史画卷。#唐朝#